第二卷 · 人物志
第九章 · 说书人的第一天
阿碧到归心镇的那天,下了一场小雨。
不大,就是那种"你说不清它到底算不算在下"的雨。雾蒙蒙的,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屋顶都笼在一层薄纱里。她的包袱湿了一点,但不严重。推荐信揣在怀里,用油纸包着,没湿。
她从官道走到镇口的时候,看见了一块石碑。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"归心镇"。字是新的,刻痕里还有石粉。
她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。
"归心。"她念了一遍。"归来的归,安心的心。"
她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好。但她还不知道好在哪里。
阿碧是怎么来的归心镇,说起来有些曲折。
她原本不是做说书人的。她在老家读过几年书,识得字,写得了文章。后来家道中落,她四处打零工——帮人写信、抄账本、给铺子写招牌上的字。手艺是有,但没地方使。
有一天她在茶楼里喝茶,听见一个说书先生讲古。讲得不好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段,底下的人听得打瞌睡。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说书先生每讲完一段,会停下来喝口茶。那个停顿的间隙,茶楼里忽然很安静。
那种安静不是无聊,是一种等待。
人们在等下一段。
阿碧当时想:如果是我来讲,我会让他们等得更心焦一些。
后来她听说了归心镇在招说书人的事。许先生——那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——在招贴里写了一句话:"不需要编故事。只需要记录。"
这句话打动了她。
她不喜欢编。她觉得真的东西比编的好看。
阿角是在角落牙行的柜台后面见到她的。
阿角是中介管家,镇上的新人都是先到他这里报到。他看了看推荐信,又看了看阿碧,问了一句:"你就是新来的说书人?"
"是。"
"会写什么?"
"什么都写。"
"写得好吗?"
阿碧想了想。"写完了你自己看。"
阿角没再问了。他站起来,带着她穿过主街,到了栖心茶馆的二楼。
栖心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,是阿碧的书桌。
桌子不大,刚好放得下笔墨纸砚。窗外能看到整条主街——从镇口的石桥到远处的老槐树,从议事厅的飞檐到济世堂的幌子,尽收眼底。
"这里就是你的位置。"阿角说。"许先生说了,你只管记录镇上的事,不用编故事。"
阿碧坐下来,摸了摸桌面。木头是新的,还有一点松脂的味道。
她打开窗户。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楼下的茶馆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,像远处的溪水。
她觉得这个地方不错。
然后,事情开始一件一件地出问题。
第一件。
她铺开宣纸,拿起毛笔,蘸了墨。深吸一口气,准备写下第一行字。
笔尖刚碰到纸面——"咔"。
笔锋断了一截。
她愣了一下。拿起笔看了看——笔锋从中间劈开了,像一朵开了线的花。这笔质量太差,或者是放得太久,笔毫脆了。
"出师不利。"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她翻了翻桌上有没有备用笔。没有。笔墨纸砚是一套的,就配了一支笔。
她只好下楼找茶馆掌柜借。掌柜翻了半天,也没找到多余的笔——"我们茶馆不备这个。你等等,我去隔壁铺子问问。"
阿碧站在楼下等。
等的时候她看着窗外。雨已经停了,街上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映着天光。一个卖菜的老太太从街上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地响。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子里。
她想,如果她现在有笔,她会把这些写下来。
但她没有笔。
第二件。
掌柜从隔壁铺子借了一支笔回来。质量比原来那支好,笔杆是竹子的,握在手里很舒服。
阿碧谢过掌柜,上楼,坐下,铺开新纸。
她蘸墨。
——砚台里的墨干了。
不是"快干了",是"干得结结实实"的那种干。墨汁凝成一块黑色的硬壳,像一块小小的砚台长在了砚台里。
"……"
阿碧看着那块干墨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她倒了点水进去,用墨锭慢慢研。研了很久,墨汁才慢慢化开。她的手腕酸了,指尖也有些发麻。
"笔坏了,墨干了。"她自言自语。"这个说书人的第一天,怎么这么难。"
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。
也许她不适合做说书人。也许她应该回去继续帮人写信、抄账本。那些活虽然没意思,但至少不会连笔和墨都跟她作对。
第三件。
墨终于研好了。她换了一张新纸,稳稳地提起笔。
这次笔没断,墨也没干。她终于可以写了。
她落笔。
"瑞禾三年五月初二——"
刚写了七个字,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"阿旦敲错更了!"
"三更敲了两遍!"
"是不是出事了?"
阿碧的手一抖。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一滴墨汁从笔锋上滑下来,落在纸上——"啪"。
墨渍晕开了一大片。
她刚写的那行字,被墨渍吃掉了三个字。纸面上黑乎乎的一团,像一朵没开好的花。
阿碧放下笔。
她看着那张被墨渍毁掉的纸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——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诉她:你不该在这里。
她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喧闹渐渐平息了。阿旦重新敲了更,人们又回去睡觉了。街上恢复了安静。
阿碧听着那种安静。
她想起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今天的声音,是很早以前的声音。她小时候在老家读书,先生教她写文章。她写的第一篇文章被先生批了四个字:"不堪卒读。"
她当时哭了。
后来她娘跟她说了一句话。她娘不识字,说出来的话很朴素——
"写字这个事啊,不在于第一笔写得好不好。在于你愿不愿意写第二笔。"
她娘还说:"纸脏了可以换。笔坏了可以借。墨干了可以磨。只要人还在桌子前面,就不算输。"
阿碧坐在栖心茶馆二楼的书桌前,忽然觉得她娘说的那些话,像是在说今天的事。
她换了一张纸。
第三张了。
这次她没有急。她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——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路面像一面不太亮的镜子,映着天光。
她提起笔。
笔稳。墨润。窗外也安静了。
她落笔——
瑞禾三年五月初二,说书人阿碧到镇。
是日,笔断、墨干、更夫误敲三更。
三阻并至,阿碧未退。
写完了。
她放下笔,看了看那几行字。
字写得不算好看。笔是借的,墨是临时研的,纸是第三张。但那几行字端端正正地待在纸上,像三个刚刚站好队的小兵。
她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"我终于把你写下来了"的笑。
傍晚的时候,阿角上楼来看她。
"写得怎么样了?"
阿碧把纸推给他看。
阿角看了看。他不太懂文章好坏,但他看得懂那几行字说的是什么。
"笔断了,墨干了,更夫还敲错了更。"他念了一遍。"你这第一天,够热闹的。"
"是啊。"阿碧说。"但我没走。"
阿角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有说"辛苦了"或者"真不容易"之类的话。他只是说了一句——
"明天我让人给你备一套新笔墨。好的那种。"
阿碧点了点头。"谢谢角叔。"
阿角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阿碧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书桌上,照在那张写了字的宣纸上。阿碧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支借来的笔。
阿角觉得,这个画面挺好的。
那天夜里,阿碧没有回住处。她就在茶馆二楼的书桌前趴着睡了。
不是没地方住——阿角给她安排了镇东头的一间小院。但她不想离开这张桌子。她觉得,这是她到归心镇的第一天,她应该在她的位置上过夜。
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一次。
窗外很黑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一点点光从云缝里漏出来。远处的北门烽火台上,有一盏油灯在亮——那是阿旦在值夜。
她看着那盏灯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阿旦今夜敲错了更。他一定很难过。但他还是会继续敲。因为他不敲,就没有人替镇上的人报时了。
她写坏了三张纸。她也很难过。但如果她不写了,就没有人替归心镇记事了。
更夫不能不敲更。说书人不能不写字。
不是因为"必须",而是因为——这是他们存在的方式。
阿旦用锣声告诉人们现在几更了。她用笔告诉人们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做的事情不一样,但道理是一样的:
你的声音,有人需要。
哪怕敲错了,哪怕写坏了——你的声音,有人需要。
她趴回桌上,又睡着了。
梦里,她梦见自己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写字。屋子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写了一张又一张,纸堆得越来越高。后来有人推门进来——看不清脸,但脚步声很熟悉——走到桌边,拿起一张纸看了看。
那人说了一句:"写得好不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在写。"
她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面前那张宣纸上。纸上的字清清楚楚——
三阻并至,阿碧未退。
她看着这六个字,觉得这大概是她写过的最好的一句话。
不是因为文采。是因为它是真的。
后来阿碧在归心镇待了很久。
她写了很多人,很多事。更夫敲错更,郎中药引断了,掌柜的早课,镇长失忆,乐师改行——每一个故事她都写过。
有时候写得好,有时候写得不好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,就像第一天的那支断了的笔。
但每次她觉得自己写不下去的时候,她就翻开《归心镇志》的第一页,看看那几行字——
笔断、墨干、更夫误敲三更。
三阻并至,阿碧未退。
然后她就又提起笔了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
纸脏了可以换。笔坏了可以借。墨干了可以磨。
只要人还在桌子前面,就不算输。
很多年以后,有人问阿碧:"你在归心镇最骄傲的事是什么?"
她想了很久。
"不是写了多少故事。"她说。"是我第一天差点没写成的时候,我换了一张纸。"
"就只是换了一张纸?"
"对。就只是换了一张纸。"
她笑了笑。
"所有的坚持,都是从一张新纸开始的。"
归心镇志 · 第二卷 · 人物志 第九章 · 说书人的第一天 说书人阿碧 撰
「纸脏了可以换。笔坏了可以借。墨干了可以磨。只要人还在桌子前面,就不算输。」——阿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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