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· 成长记

第一百零三回 · 第二天


七月二十四,辰时。

小曲又天亮了就醒了。

跟昨天一样。跟前一天一样。跟之前的一百天一样——身体比脑子先醒,脑子还没想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,手已经伸到床边去摸围裙了。

但她躺了一会儿。

不是因为困。是因为在想一件事。

昨天那个姑娘走了以后,她把桌子擦了三遍。杯子洗了两遍。壶刷了一遍。薄荷盆从桌角搬到窗台,又从窗台搬回桌角。最后她把碗洗了,翻扣在桌上,把灯吹灭了。

然后她坐在那里,黑暗里,看着窗台上那只碗的轮廓。

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:明天还会有人来吗?

这个问题她昨天没想过。昨天她只想着一件事——有人来了,我该怎么接。但现在人走了,问题变了——人还会来吗?

如果没人来呢?

如果昨天那个姑娘是第一个,也是最后一个呢?

如果那块木牌挂在那里,碗放在那里,水烧着,茶泡着——但再也没有人走进来呢?

她躺在那里,听着更棚里阿旦翻身的声音,听着远处海棠药箱盖子轻轻合上的声音,听着风从南门吹过来拂过石榴树叶子的声音。

这些声音她听了一百天。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。

昨天她觉得这些声音是"理所当然"。今天她觉得这些声音是"也许最后一次"。


◆ ◇ ◆


辰时三刻,她起来了。

围裙系好,头发扎好,走到灶前。柴是昨天剩的,够烧一壶水。她把柴塞进炉子,点火,吹了几口,火苗蹿起来了。

水壶放上去。

她站在那里等水开的时候,发现自己又在整围裙。

"紧张什么?"她跟自己说。"昨天都过去了。"

但手还是在围裙带上。


◆ ◇ ◆


阿旦从更棚里出来的时候,看见小曲已经坐在桌前了。

"今天还烧水?"

"烧。"

"昨天刚烧过。"

"今天也要烧。"

阿旦点点头。他走到更棚门口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路上没有人。蒿草在晨风里晃了一下,又静了。

"你觉得今天会有人来吗?"

小曲想了想。"不知道。"

"要是没人来呢?"

"那明天再等。"

阿旦没再问。他把梆子从钉子上取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梆子的木头被他摸了七年,表面光滑得像玉,凹槽里嵌着一层薄薄的汗渍。

"我跟你讲个事。"他说。

"什么?"

"七年前我开始敲更的时候,第一天晚上,整条街没有人点灯。"阿旦的目光落在梆子上。"我以为是我敲得不对。第二天晚上,还是没有人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——都没有人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我就不敲了。"阿旦说。"我觉得没人听,敲给谁听?"

"那后来为什么又敲了?"

阿旦想了想。"因为有一天晚上,我走过一户人家,听见里面有个小孩在哭。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。哭了一会儿,不哭了。然后我听见那个小孩说了一句话——'娘,更夫还在敲呢。'"

他顿了一下。"那个小孩不是因为我敲才不哭的。他是因为知道有人在敲。知道有人在,就不怕了。"

"所以你就继续敲了?"

"继续敲了。"阿旦说。"不是为了让他听。是为了让他知道——有人在。"


◆ ◇ ◆


水壶响了。

小曲把火调小,倒了一杯凉白开,端到桌上。然后她把茶叶罐打开,看了看——正山小种还剩半罐。她想了想,没动。换了一罐更普通的。

"昨天用了好的,今天用普通的。"她跟自己说。"来的要是常来的,喝太好的反而不自在。"

但她知道,今天来的可能不是"常来的"。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来。

她把壶放在炉子上,坐在桌前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。石榴树的影子从西墙慢慢移到地上。麻雀来了两只,在树底下啄了一阵,又飞走了。

她坐在那里,看着影子一点一点移动。


◆ ◇ ◆


巳时。

海棠从药房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篮子。

"去采药?"小曲问。

"嗯。车前草该收了。"海棠走到院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"今天——没人来?"

"还没。"

"哦。"海棠站了一会儿。"那我去采药了。要是有人来——"

"要是有人来,我去叫你。"

海棠点点头,走了。

小曲看着她背着药箱、拎着篮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杯子。

昨天这个时候,那个姑娘正坐在这里喝茶。琥珀色的茶汤在粗陶杯里晃。她问"那个敲梆子的人,每天都敲吗"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
现在杯子是空的。桌子是空的。椅子是空的。

小曲伸手摸了摸那只杯子。杯壁还有一点点温——不是茶的温,是手的温。她自己的手昨晚洗杯子的时候留下的温度。

她把杯子翻过来,杯底朝上,放在桌上。

"没人来也没关系。"她跟自己说。"杯子洗了,明天还能用。"


◆ ◇ ◆


午时。

日头正了。院子里的影子缩到最短。

老麦从衙门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了看天,看了看石榴树,看了看小曲桌上的空杯子。

"没人来?"

"没人来。"

老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册子摊在膝盖上,但他没翻。

"紧张了?"

"没有。"小曲说。

"那你为什么一直摸杯子?"

小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确实在摸杯子——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来回摩挲,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。

"我就是——"她把手缩回来。"想知道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。"

"有什么不一样?"

小曲想了想。"昨天我紧张。今天我不紧张。但昨天我紧张的时候,心里有一个'有人来'的盼头。今天我不紧张,但心里有一个'没人来'的空。"

"哪个更难受?"

小曲想了想。"都难受。但不一样的难受。昨天的难受是'我怕做不好'。今天的难受是'我怕没人要'。"

老麦点点头。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递给小曲。

小曲看了看。上面写着:

"一百零一天前,没有人来。你也不紧张。因为没有人来是'正常'。现在没有人来,你难受。因为没有人来是'不正常'。"

她看了很久。

"你的意思是——我难受,是因为我开始'期待'了?"

"对。"老麦说。"昨天有人来了,你发现——原来是可以有人来的。从今天开始,你不再是一个'等人来'的镇子。你是一个'开过门'的镇子。"

"这有什么不一样?"

"不一样就是——"老麦指了指南门的方向。"昨天之前,门开着是你'决定'的。昨天之后,门开着是你'应该'的。"

小曲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
"所以今天的空,不是因为没人来。是因为我发现——门开了以后,就关不上了。"

"对。"老麦说。"门开了,你就得一直开着。不是因为你必须等人来。是因为你已经知道——门外有人。你知道有人走过三天路,衣裳上沾着灰,布鞋裂了口。你知道有人需要一碗水、一壶茶、一个可以坐一下午的地方。你知道这些,就关不上门了。"

"那要是永远没人来呢?"

"那你也开着。"老麦说。"不是为了等人来。是为了——万一有人来。"


◆ ◇ ◆


未时。

阿旦巡完南边回来,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
"没人?"小曲问。

"没人。"

"哦。"

阿旦在更棚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碗。碗口还是朝着路的方向。

"我把碗收回来?"

"不用。"小曲说。"放着。"

"但没人来。"

"放着。"

阿旦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他走进更棚,把梆子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然后他坐在门口,看着南边的路。

路上没有人。蒿草在风里晃。

他坐了很久。


◆ ◇ ◆


申时。

海棠采药回来了。篮子里装满了车前草、蒲公英、几枝野菊花。她把篮子放在药房门口,走到院子里。

"还是没人?"

"没人。"

海棠在桌前坐下来。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枝野菊花,插在桌上的粗陶壶里。

"昨天那个姑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'真好'。"海棠说。

"嗯。"

"你觉得她还会来吗?"

小曲想了想。"不知道。"

"要是她不来了呢?"

"那也行。"小曲说。"她来过了。说过'真好'了。够了。"

海棠点点头。她看了看桌上的野菊花。黄色的花瓣在粗陶壶口微微低着头,像在想什么。

"我跟你讲个事。"海棠说。

"什么?"

"我刚来镇上的时候,第一天看了三个病人。第二天看了五个。第三天看了八个。我以为会越来越多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第四天,没有人来。"海棠说。"我一个早上坐在药房里,药箱打开,银针摆好,等着。等了一整天,没有人。"

"你什么感觉?"

"我觉得是我昨天看错了。"海棠说。"我觉得是我开得不对,所以人家不来了。我检查了三遍药箱,把银针拿出来在灯下照了又照。"

"那后来呢?"

"后来第五天,有人来了。"海棠说。"来的那个人不是来看病的。是来问我——'你昨天开的那副药,我喝了以后睡得特别好。能不能再给我开一副?'"

她顿了一下。"他不是第四天来的。他是第五天来的。他需要一天时间喝完那副药,需要一天时间发现有效,需要一天时间决定再来。"

"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昨天那个人,也许明天会来?"

"我不知道。"海棠说。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喝了茶。茶是有用的。也许她需要一天时间走完接下来的路,也许她需要一天时间发现这壶茶的好。也许她明天会回来。也许不会。但茶在她身体里了。"


◆ ◇ ◆


傍晚。

太阳落到西墙后面去了。院子里的光从暖黄变成青灰。

小曲站起来,把桌上的杯子收了,壶里的残茶倒掉,桌面擦了一遍。然后把碗从窗台上拿下来,洗了,翻扣在桌角。
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。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,她都在想——

昨天这个时候,那个姑娘正坐在这里。她问"你们这里真好"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现在她走了。也许在北边的路上,也许在另一个镇子里,也许在某一棵树下歇脚。

她还会来吗?

不知道。

但小曲发现,自己不再那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了。

她把灯点上。灯油还剩半壶,够亮到天明。她把灯放在桌上,灯焰在晚风里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
然后她坐在桌前,看着那盏灯。


◆ ◇ ◆


阿旦巡夜经过茶馆的时候,看见灯还亮着。

"还不睡?"

"再坐一会儿。"

阿旦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没说话。院子里很安静。石榴树的影子在灯光里轻轻晃动。

过了一会儿,小曲说了一句话。

"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昨天我以为,最难的是有人坐下来,你端茶的手不抖。"

"现在呢?"

"现在觉得——最难的是没人来的时候,你还愿意把水烧开。"

阿旦想了想。"为什么?"

小曲看着灯焰。"因为有人来的时候,你端茶是因为'有人需要'。没人来的时候,你烧水是因为'你还在'。前者是责任。后者是——"

她顿了一下。

"是什么?"

"是自己。"小曲说。"有人来,我泡茶。没人来,我也泡茶。不是因为我必须等。是因为——我就是泡茶的人。"

阿旦点点头。他站起来,把梆子从钉子上取下来。

"明天还烧水吗?"

"烧。"

"要是明天也没人来呢?"

"也烧。"

"要是永远没人来呢?"

小曲想了想。"那我就永远烧。"

阿旦笑了。"为什么?"

"因为——"小曲看着灯焰。"水开了,就是开了。不管有没有人喝。"


◆ ◇ ◆


那天夜里,老麦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。

"七月二十四。没人来。水烧了。茶泡了。碗洗了。灯亮着。"

他看了看这行字,又加了一句:

"没人来的日子,也是日子。"


◆ ◇ ◆


有人来的日子,你端茶。没人来的日子,你烧水。前者是责任,后者是自己。水开了,就是开了——不管有没有人喝。门开着,就是开着——不管有没有人走。最难的不是有人坐下来你端茶的手不抖。是没人来的时候,你还愿意把水烧开。因为你知道——门外有人。你知道有人走过三天路,衣裳上沾着灰。你知道这些,就关不上门了。不是因为你必须等人来。是因为你已经知道——有人在。

◆ ◇ ◆


归心镇志 · 第五卷 · 成长记 说书人阿碧 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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