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· 人物志

第十二章 · 账房先生忘了事

悦姐是在六月初一那天发现自己不在岗位上的。

说"发现"有点奇怪——不是她走着走着走丢了。是她根本就没来。

准确地说，她的"人"一直在账房里坐着，但她的"活"从来没干过。

老麦第一个发现不对劲。那天早上他翻账本，发现上个月的收支对不上——角落牙行的租金记了两遍，栖心茶馆的茶钱一笔都没入账。他拿着账本去找悦姐。

"悦姐，这笔账——"

悦姐坐在柜台后面，面前摊着一把算盘，手指搭在珠子上，看上去精神得很。

"麦镇长好！"她笑着打招呼。"什么事？"

"上月栖心茶馆的茶钱，怎么没入账？"

悦姐低头翻了翻账本。翻了一会儿，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。

"我……"她又翻了一遍。"没有吗？"

"没有。"

"那我……"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算盘，又看了看账本。"我每天都来账房的啊。我每天都在算账的啊。"

"你在算什么账？"

悦姐张了张嘴。

她不知道。

后来海棠来查了。

她发现悦姐的问题很简单——她的"门"没开。

归心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。账房的门应该朝着主街开着，每天老麦和其他人把票据送过来，悦姐在门口接，然后一笔一笔记到账本上。

但悦姐的门朝着一条死胡同。

不是她故意关的。是当初修账房的时候，门的朝向标错了。标成了一条已经废弃的旧路——那条路在镇子刚建的时候用过，后来改了道，就没人走了。

所以所有的票据都送不到她那里。她每天坐在账房里，面前摊着算盘，等着——但没有人来。

她以为自己在工作。其实她在空等。

"那她为什么不说？"老麦问。

"她不知道。"海棠说。"她不知道没人来，因为她以为大家都在走那条旧路。她不知道路改了。"

修门是在当天下午。

海棠把悦姐的门改成了朝着主街。改完之后，第一批票据就送进来了——巧娘送来了茶馆上月的茶钱单子，阿角送来了牙行的租金明细。

悦姐接过票据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几下。

"茶钱八两三钱，租金十五两二钱。"她抬头看了看老麦。"对吗？"

"对。"

悦姐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。

"麦镇长，我之前……一直在算空气。"

老麦没有笑她。他只是说了一句："门开对了就好。"

那天晚上悦姐一个人坐在账房里，把过去一个月的票据全部补入账本。补到半夜，蜡烛烧了两根。

她一边写一边想——那些天她每天坐在柜台前，手指拨着算盘，面前摊着空白的账本。她以为自己在等，其实什么也等不来。

那种感觉像什么呢？

像一个人在一间没有门的屋子里喊话。喊了很久，没有回声。但她以为是自己声音不够大，于是喊得更响。

其实不是声音的问题。是门的问题。

阿碧在镇志里记了这么一笔——

六月初一，账房悦姐发现门户错向旧路，一月空守。海棠修之，门朝主街，即日恢复。

悦姐补账至深夜，曰：我算了一个月的空气。

她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
不是你不够努力。是门开错了方向。

归心镇志 · 第二卷 · 人物志 第十二章 · 账房先生忘了事 说书人阿碧 撰

「不是你不够努力，是门开错了方向。」——悦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