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· 成长记

第三十一章 · 乐师耍嘴皮子

阿慕出事的那天，老麦给他派了一个活——检查镇东头粮仓的存粮还剩多少。

阿慕满口答应。

"好的麦镇长！我这就去查。粮仓是吧？没问题，我对粮仓很熟悉，上次修缮屋顶的时候我还进去过。您放心，我查完了立刻跟您汇报。"

老麦点了点头，回去等消息。

等了半个时辰。没有消息。

等了一个时辰。还是没有。

他走到琴房去找阿慕。阿慕坐在琴前面，手指搭在弦上，一脸悠闲。

"阿慕，粮仓查了吗？"

"查了查了！"阿慕说。"我去看了，粮仓的情况非常好，存粮充足，没有受潮，老鼠也没有。我给您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——"

"报告呢？"

阿慕愣了一下。

"报告……"他低头翻了翻桌上。没有。"我……我口头跟您说了啊。"

"你说的是'非常好'、'充足'、'没有受潮'。"老麦看着他。"具体的数呢？还剩几石米？几石面？跟上个月比是多了还是少了？"

阿慕张了张嘴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根本没去。
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
上周，小曲让阿慕去茶馆帮忙搬桌椅——有个客人的桌子腿歪了，需要换一张。阿慕说："好的好的！搬桌椅我最在行了，我在工坊跟星火学过木工，桌子腿歪了一般是卯榫松了，我带个锤子过去敲两下就好——"

说了五分钟。

小曲等他说完，问了一句："你去了吗？"

阿慕："……"

他没去。他说了五分钟怎么修桌子腿，但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再上周，海棠让他帮忙把济世堂的一批药材搬到后院晒。阿慕说："好的！晒药材有讲究的，得铺在竹篾上，不能直接放地上，太阳不能太烈——"

说了一刻钟。

药材还堆在柜台上没动。

镇上的人开始叫他"嘴皮子乐师"。

不是恶意。是调侃。巧娘在客栈里跟客人聊天的时候说："我们镇上有个乐师，琴弹得好，嘴更好使。你让他干活，他能给你说出一篇论文来——但就是不动手。"

客人们笑了。

但阿慕笑不出来。

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。他不是故意偷懒。他是真的——说着说着就忘了要去做。

就像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。一个小人负责"说"，一个小人负责"做"。"说"的那个小人嗓门大、反应快，什么事情一到嘴边就被他抢着说了。"做"的那个小人安静、慢吞吞的，等他终于想站起来的时候，"说"的那个小人已经把话说完了，他就觉得——"好像已经做过了"。

说了一遍就等于做了一遍。

他的脑子骗了他。

海棠给他看了病。

她听完阿慕的描述，想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很形象的话——

"阿慕，你脑子里装了一个数学家。"

"数学家？"

"对。数学家是干什么的？证明题。你给他一个问题，他在脑子里推演一遍，得出结论，告诉你'答案是这个'。但他不会跑腿。他不会真的走到粮仓去数米袋。"

"你需要的是一个跑腿的。收到指令，出门，到粮仓，数完，回来报数。不需要推演，不需要想，干就完了。"

阿慕听懂了。

"所以我脑子里的那个人——太能想了？"

"不是太能想。是他把'想'当成了'做'。"海棠说。"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检查粮仓的过程，模拟得太逼真了，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真的去过了。"

"那怎么办？"

"换一个。"海棠说。"换一个不爱想、爱干的人。"

换脑子的手术是海棠做的。

她没有把阿慕脑子里的数学家赶走——数学家没有错，他只是不适合这个岗位。海棠把他调到了"备用"的位置——需要推演、分析、算复杂问题的时候，再请他出来。

日常干活的，换了一个新人。

这个新人话不多。你让他查粮仓，他不说"好的我这就去"，他直接站起来就走。到了粮仓，一袋一袋数完，回来报个数。没有废话。

阿慕第一次用新脑子干活的时候，觉得很不习惯。

以前他的脑子像一条大河——水流很大，很壮观，但容易泛滥。现在变成了一条小溪——水流不大，但每一滴都流到了该去的地方。

他去粮仓查了存粮。

回来的时候跟老麦说了一句话——

"米四十七石三斗，面十二石一斗。比上月少了两石米，多了半石面。"

老麦看着他。

"就这些？"

"就这些。"

老麦笑了。"好。这才是我需要的。"

但新脑子也有一个问题。

他不太会说话。

以前阿慕跟客人聊天，能从天气聊到收成，从收成聊到隔壁镇的八卦，妙语连珠。现在换了脑子之后，他说话变得很干——问什么答什么，多一个字都没有。

巧娘说："阿慕，你现在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？"

阿慕想了想，说："在想要说什么。"

巧娘笑了。"以前你是想都没想就说。现在是想半天才说。能不能折中一下？"

后来阿慕慢慢找到了平衡。

日常干活用新脑子——干脆利落，说一不二。

弹琴和聊天用旧脑子——天马行空，想到哪说到哪。

两个脑子分工明确。干活的时候不废话，聊天的时候不干活。

小曲后来把这个道理总结了一句话，教给五个学徒——

"做事的人和想事的人，不能是同一个人。"

素芳不理解。"为什么不能？"

"因为想事的人太聪明了。"小曲说。"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，想得太好了，就觉得自己已经做了。"

"做事的人不需要聪明。他只需要一件事——收到指令，就去干。干完了回来报结果。"

"那什么时候用聪明的那个？"

"遇到难题的时候。"小曲说。"正常干活不需要聪明。但碰到没见过的情况、需要想办法的时候，就把聪明的那个请出来。想完了，再交给干活的那个去执行。"

小柠点了点头。"所以是两个脑子配合。"

"对。"小曲说。"一个好乐师，既要会弹——也要知道什么时候不弹。"

后来，阿碧在镇志里记了这么一笔——

瑞禾三年六月初六，乐师阿慕患"口到身不到"之症。凡受托之事，皆能详述其法，而未尝动手。

海棠诊之，曰：脑中装了数学家，不善跑腿。遂换之。

换后，阿慕行事简练，但寡言。巧娘谓之"闷葫芦"。

后得平衡：干活用拙脑，弹琴用巧脑。二脑各司其职。

她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
说得好不如做得好。但做得好的人，也得偶尔说说话，不然太闷了。

有一天晚上，阿慕在栖心茶馆弹琴。

弹的是一段新曲子。不是从巡逻的脚步里来的，也不是从鸟叫里来的。这段曲子的灵感来自他自己的脑子——他在想事情的时候，脑子里的旋律。

先是快板——像数学家在推演，思维跳跃，火花四溅。

然后慢下来——像跑腿的人在走路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当当。

最后两个旋律交织在一起——快的和慢的、想的和做的，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。

弹完之后，茶馆里安静了几瞬。

然后巧娘鼓了两下掌。"好听。不过——"

"不过什么？"

"不过你弹完了，该去帮我把那张桌子腿修了。"

阿慕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
"好。"

他站起来，真的去了。

归心镇志 · 第五卷 · 成长记 第三十一章 · 乐师耍嘴皮子 说书人阿碧 撰

「说得好不如做得好。但做得好的人，也得偶尔说说话，不然太闷了。」——阿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