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· 师徒篇

第三十三章 · 两个世界的小骆

小骆有两个世界。

白天，他在栖心茶馆当学徒。跟着小曲学迎客手艺、查账手艺，每天早上问自己三个问题，然后在柜台后面忙一整天。

晚上——或者说是没有人看到的那些时刻——他在读一本书。一本很厚的书，封面上写着《建筑结构设计原理》。

他是建筑学的学生。研究生，还有一年毕业。

没有人知道这件事。

不是因为他在藏。是因为没有人问过。

归心镇的人只知道：小骆是许掌柜安排来的，年轻，勤快，什么都肯干。帮星火搬木头，帮老桐递工具，帮巧娘擦桌子。他像一块砖，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。

"小骆是个实在人。"巧娘这么评价。

"小骆手巧。"星火这么说。"他帮我搭的那个架子，角度比我算得还准。"

"小骆不太说话。"素芳这么说。"但你说什么他都认真听。"

没有人知道他在读那本书。

有一天晚上，阿碧在茶馆二楼写镇志，写累了下楼倒茶。

她看到小骆坐在后院的石阶上，借着月光在看什么东西。

她走过去。

"小骆？"

小骆抬起头，手里的书往怀里一缩——动作很快，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。

"阿碧姐。"

阿碧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她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。

"建筑学？"

小骆点了点头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我还没毕业。"他说。"许掌柜让我来这里当学徒，我就来了。但我的学业……还没完。"

"那你打算怎么办？"

小骆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，他的表情有一种阿碧很少在镇上的人脸上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迷茫，是一种两难的犹豫。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"在这里很好。小曲师父教的东西我都听得懂。镇上的人都对我好。但我的专业……我读了六年了。我不想丢掉。"

阿碧没有马上说话。

她想了想，说了一句——

"你知道吗，你来这里的第一天，小曲师父说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？"

"她说——'盖房子和做客服是一回事，都得先把地基打好。'"

小骆愣了一下。"她记得我说过我是学建筑的？"

"她什么都记得。"阿碧笑了。"她是掌柜的。"

第二天早上，早课的时候，小曲照例让每个人汇报昨天的事。

轮到小骆的时候，他说："昨天帮星火搬了一趟木头。晚上……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晚上看了一会儿书。"

"什么书？"小曲问。

"建筑结构的。"
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然后小曲点了点头。

"好。继续。"

就这样。没有追问，没有评价。

但小骆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。

后来老桐知道了。

老桐是设计师——景观设计师，干了十几年了。他听小骆说自己是学建筑的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"建筑？你学的是结构还是设计？"

"结构方向。"

"那我们是同行。"老桐笑了。"我是景观，你是结构。一个管外面好不好看，一个管里面结不结实。"

从那以后，老桐和小骆经常在工坊里聊天。

老桐教他怎么看地形、怎么顺应地势做设计。小骆教老桐怎么算承重、怎么让结构更稳。

两个人在图纸上画来画去，有时候画到半夜。

星火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——"你们这是在盖什么？"

"没盖什么。"老桐说。"就是……手痒了。"

"手痒？"

"干了这么久设计，"老桐看了看自己的手，"忽然觉得——好久没有真正画过图了。每天在茶馆里迎客、查账，把以前的手艺都放下了。"

小骆看着他。"老桐哥，你是不是也在犹豫？"

老桐沉默了一会儿。

"犹豫什么？"他说。"我只是觉得……我以前的那些东西，在这里用不上了。"

"怎么会用不上？"小骆说。"你教我怎么看地形的时候，那些知识不还在吗？"

老桐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。

"你说得对。"他说。"知识不会丢。只是……需要一个地方用。"

那天晚上，小骆在石阶上又翻开了那本书。

但这次他没有藏着。

阿碧从窗口看到了他，在镇志上写了一行——

六月初九。小骆夜读建筑书。老桐与之论设计。

两个人在工坊里画了一夜的图。

我想，每个人都有两个世界。一个是现在的，一个是以前的。

两个世界不打架的时候，人就安心了。

她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
你不需要选一个、丢一个。你可以两个都要。

归心镇志 · 第四卷 · 师徒篇 第三十三章 · 两个世界的小骆 说书人阿碧 撰

「你不需要选一个、丢一个。你可以两个都要。」——阿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