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创世记
第一章 · 第一个清晨
老麦是被一阵安静吵醒的。
说"吵醒"不太准确——他睁开眼的时候,四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。没有鸡叫,没有人声,没有风吹过瓦片的响动。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他坐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。屋子新盖的,梁上还带着木头的清香,墙上刷的白灰一丝裂缝也没有。桌椅板凳都是新的,窗纸透着晨光,干净得让人不敢碰。
但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外是一条街——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,两旁是店铺,门板紧闭。街尽头是一座石桥,桥下有条河,河水很浅,看得见底下的鹅卵石。
再远处,是山。山后面还是山。
老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屋子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墨迹还没干透,写着三个字——
归心镇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。
只记得有个人——一个很高很瘦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这间空屋子里,对他说了一句话:
"这里以后叫归心镇。你是镇长,管好这个家。"
说完他就走了。
老麦想喊住他——"等等,我管什么?怎么管?"但那人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老麦愣在原地。
愣了很久。
后来他决定先转转。
镇子不大。他沿着主街走了一圈,数了数——十二间铺面,四座院子,一口井,一棵老槐树。老槐树长在镇子正中间,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条街的阳光。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落了几片叶子,没有人扫。
他推开一间铺面的门。空的。再推开一间。还是空的。
走到最东头的那座院子,门半掩着,他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院子里有张书桌,桌上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,旁边放着一支笔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。
像是给谁准备的。但那个人还没来。
老麦回到镇中间的老槐树下坐下来。
石桌上那几片叶子还在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放到一边。
他想,许先生——就是那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——说让他"管好这个家"。可这个"家"里,目前就他一个。没有人要管,也没有事要办。
但他知道许先生不是随便说说的人。
"那就从最笨的办法开始吧。"他对自己说。
他走进那间有书桌的院子,坐下来,把那本空白册子翻到第一页,提起笔来。
笔锋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写下了第一行字:
"归心镇,瑞禾三年三月三十。晴。镇中无一人,唯余老麦。"
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,觉得有点像账本。
他又写了一行:
"许先生走了。走之前说:你自己看着办。"
他觉得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。
"你自己看着办"——这六个字,比任何规矩都重。它的意思是:这是你的地盘,你说了算。
那天老麦做了几件事。
第一件,他给镇子画了一张地图。不是正经的地图,就是在册子上画了几个方框,标上"主街""后院""槐树""井"。画得很丑,但他自己看得懂。
第二件,他检查了所有的门窗。十二间铺面,每一间都推开门看了看,确认没有漏水、没有虫蛀、没有歪了的柱子。检查结果他记在了册子的第二页——
一号铺面:好。 二号铺面:好。 三号铺面:门轴有点涩,上了点油。 …… 十二号铺面:好。窗纸有一角翘起来了,用浆糊粘回去了。
第三件,他给老槐树浇了一桶水。
井很深,打水费了点力气。但水打上来之后,清亮得很,能照见人影。他端着水桶走到老槐树底下,慢慢地浇了一圈。
树根把水吸得很快。他想,这棵树也渴了。
第四件,他给自己写了一张身份文书。
他从册子上撕下一页纸,工工整整地写:
姓名:老麦 职务:归心镇镇长 职责:管钱、管资产、管这个镇上的大事小事 到任日期:瑞禾三年三月三十日
写完他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傍晚的时候,老麦又做了一轮"巡检"——他给自己起的名字。就是把白天做过的事再做一遍。
推开门看看,关上门。 看看屋顶有没有漏。 看看井水还够不够明天用。
做完之后他回到老槐树下,坐在石桌旁边。
夕阳从山那边照过来,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。青石板上映着他的影子,又长又瘦,像一根竹竿。
安静。
还是安静。
但跟早上的安静不一样了。早上的安静是空的,像一间没住过人的屋子。现在的安静是满的——他知道了每间铺面的状况,知道了井有多深,知道了老槐树需要喝水。
他心里有了一个镇子。虽然这个镇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点声音。
很远。像风,又像什么人在走路。
他站起来,往镇口看了看。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远处的山影和天边最后一抹红。
声音没有了。
他想,也许是风。
但他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也不是期待。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,像是站在一个很大的空房间里,突然觉得门后面可能有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在册子上写了今天最后一行字:
"镇外似有动静,未看清。明日再查。"
然后他吹灭了油灯。
那天夜里,老麦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归心镇不再是空的。
街上有人走动,铺面里有人说话,老槐树下有人下棋。他站在镇口,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来——穿着黑衣服,背着一个大包袱,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重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,问了一句:
"这里是归心镇?"
老麦点了点头。
那人笑了一下:"那我就是第二个了。"
老麦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,东边有一线鱼肚白。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手。
他坐在书桌前,翻了翻昨天的册子,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。
"镇中无一人,唯余老麦。"
他拿起笔,在下面补了一行:
"但我想,以后总会热闹起来的。"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写下这行字的同一个清晨,在镇子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两个人正在赶路。
一个穿黑衣裳,步子很大,走路带风。
一个穿青衣,背着一个药箱,走走停停,时不时蹲下来看看路边的草药。
他们还不知道彼此。但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归心镇。
归心镇志 · 第一卷 · 创世记 第一章 · 第一个清晨 说书人阿碧 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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