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创世记
第二章 · 更夫与郎中
老麦是在第四天的黄昏听到脚步声的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。一前一后,隔着几十步远。前面那个步子很大,走路带风;后面那个走走停停,像是蹲下来在看路边的什么东西。
他从议事厅走出来,站在老槐树底下往镇口看。
暮色里,两个身影渐渐清晰了。
前面那个是个年轻男人。黑衣裳,高个子,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。他走到镇口,抬头看了看"归心镇"三个字,然后四下张望了一圈。
看到老麦的时候,他笑了。
"你就是镇长?"
"我是。你是?"
"阿旦。"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,拱手行了个礼。"许先生让我来的。说这里需要一个更夫。"
老麦打量了他一眼。阿旦的手很粗,指节大,掌心有茧——不是写字的手,是干活的手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像夜里巡逻时看到的那种光——警觉,但不凶。
"更夫。"老麦重复了一遍。"你知道更夫干什么吗?"
"巡夜。报更。守镇子。"阿旦答得很快,像背过似的。"许先生说,这个镇子晚上得有人看着。"
老麦点了点头。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——镇子建好了,铺面有了,井有了,老槐树也有了。但到了晚上,谁来看?
他一个人看不了。他得睡觉。
"好。你留下。"
阿旦又拱了拱手。他弯腰拎起包袱的时候,老麦注意到包袱很轻——这个人没带多少东西。只有一面铜锣,一卷铺盖,和一把短刀。
铜锣是吃饭的家伙。铺盖是睡觉的家伙。短刀——大概是防身用的。
"你住哪儿?"老麦问。
"哪儿都行。"
老麦想了想。"镇北头有一座烽火台。空的。你住那儿吧。站得高,看得远。"
阿旦点了点头,拎着包袱就往镇北走了。
走了几步他又回头。
"麦镇长,后面那个——你认识吗?"
老麦往他身后看了看。那个走在后面的人还没到镇口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模样,但能看到她背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——像是个箱子。
"不认识。"老麦说。"但应该也是来这儿的。"
后面那个人是个女人。
她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阿旦在烽火台上点了油灯,远远地看着她走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青衣,背着的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是一个药箱。药箱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两个字——"济世"。
老麦迎上去。
"姑娘是?"
"海棠。"她放下背上的药箱,喘了口气。药箱很重,她背了一路,肩膀上有两道红印。"许先生让我来的。说这里需要一个郎中。"
"郎中。"老麦又重复了一遍。他今天已经重复了好几个词了。
"你会看什么病?"
"什么都会看一点。"海棠说。"内科、外科、跌打损伤。不精,但能对付。"
老麦看了看她的药箱。箱子上有很多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——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川芎……
"药够吗?"
"够一阵子的。"海棠拍了拍药箱。"用完了再去采。"
老麦把她领到了镇中间偏东的一间铺面。那是他早就看好的——门口朝南,采光好,离井近,方便取水。
"这里给你当药铺。"他说。"名字你自己起。"
海棠看了看铺面。空的,但干净。
"就叫济世堂吧。"她说。
那天夜里,归心镇第一次有了三个人的声音。
老麦坐在老槐树底下,听着远处的动静。
北边烽火台上,阿旦在试锣。"铛——"一声,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然后是一声喊——"一更天——平安无事——"
东边济世堂里,海棠在整理药材。小抽屉一个一个地拉开、关上,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老麦在册子上写——
瑞禾三年四月初一。更夫阿旦到镇,住烽火台。郎中海棠到镇,开济世堂。
镇上有三个人了。
他放下笔,又听了一会儿。
锣声、抽屉声、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。
三种声音混在一起,不太和谐,但很真实。
像一首还没谱完的曲子。
归心镇志 · 第一卷 · 创世记 第二章 · 更夫与郎中 说书人阿碧 撰
「一个人是安静。两个人是陪伴。三个人——是开始。」——老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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