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危机录
第十六章 · 镇长失忆
老麦是被自己吵醒的。
不是做梦。是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,像一群蜜蜂在头骨里打转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坐在议事厅的书桌前面。桌上的油灯还亮着,灯芯快要烧尽了,火苗只剩一点点,在风里抖。
他看了看桌面——账本摊开着,墨迹还没干。最后一页写到了哪里?他低头去看。
看不懂。
他以为是眼花了。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还是看不懂。
不是字不认识。字他都认得。但这些字拼在一起,他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。
"角落牙行……五月……三两……"
他在念。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的书架全推倒了,书散了一地,他知道那些书是他的,但不知道哪一本该放在哪一层。
他站起来。头很晕。他扶着桌沿稳了一下,然后走到门口。
门外是归心镇的主街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堂堂的。远处北门烽火台上有一盏灯——阿旦在值夜。
他知道这些。
他知道这是归心镇。他知道自己在议事厅。他知道北门烽火台上值夜的人叫阿旦。
但他不知道——
他不知道自己是镇长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他站在门口,浑身发凉。他知道自己叫什么——老麦。他知道这里叫什么——归心镇。但"镇长"这两个字,跟他之间的那根线,忽然断了。
他回到桌前,翻账本。
一本、两本、三本。
账本很厚,写得很密。每一页都是他的字迹——他认得自己的字。但上面写的内容,他全都不记得了。
这间铺面什么时候租出去的?不记得。
那笔账什么时候结的?不记得。
上个月镇上出了什么事?不记得。
他翻到第一页——"归心镇,瑞禾三年三月三十。晴。镇中无一人,唯余老麦。"
这一行他记得。
他记得自己来归心镇的第一天。但第一天之后到现在——中间那一大段——全没了。
像是有人从他的脑子里抽走了一本书。不是一本。是好几本。厚厚的一摞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阿旦。
阿旦巡更回来,路过议事厅,看见里面亮着灯。这不奇怪——老麦经常熬夜对账。但奇怪的是,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看见老麦站在屋子里,手里举着一本账本,对着灯光翻来翻去,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沉稳,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——慌。
"麦镇长?"
老麦抬起头。
他看着阿旦。停了两秒。然后说——
"你是谁?"
阿旦愣住了。
"我……阿旦啊。更夫。"
老麦皱了皱眉。他在努力想。阿旦看得出来——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,嘴唇微微动着,像在翻找什么。
"阿旦……"老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"我认识你。你是更夫。但我——"
他放下账本,坐下来。两只手撑在桌面上,指节发白。
"我不记得了。"他说。"你、这个镇子、这些账本……我都不记得了。"
阿旦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。
他这辈子见过老麦疲惫的样子、生气的样子、发愁的样子。但从来没见过他——害怕的样子。
海棠是半夜被叫来的。
阿旦把她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,她披了件外衣就赶过来了。药箱都没来得及拿。
她到的时候,老麦还坐在书桌前面。面前摊着好几本账本,像是在翻,但翻了几页又放下了。
"麦镇长。"海棠走过去。
老麦抬头看她。
这次他没有问"你是谁"。他记得海棠——济世堂的郎中,安静、细致。这些他记得。
但他不记得上个月海棠找他报销药材款的事了。不记得他们一起商量过济世堂扩建的事了。不记得海棠帮他治过眼睛的事了。
"海棠。"他叫了她的名字。"我记得你这个人。但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了。"
海棠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她想了想,问了一个问题——
"你记得怎么当镇长吗?"
老麦愣了一下。
"……记得。"他说。"要看账、要巡街、要管钱、要——"
"你记得怎么做人吗?"
"什么意思?"
"我是说——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样的人吗?"
老麦沉默了。
他想了很久。
"我记得。"他说。"我是一个……比较较真的人。什么事情都要弄清楚。账不能差一文钱,门不能有一扇没关好。我——"
他忽然停住了。
"我还记得。"他说。声音里有一丝惊讶。"这些我还记得。"
海棠点了点头。
"那就没事。"她说。
老麦看着她,不太相信。
"怎么会没事?我连上个月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。账本上的字我全看不懂。我——"
"麦镇长。"海棠打断了他。"你知道账本是什么吗?"
"……记账的东西。"
"对。它是用来记事的。但你——你这个人——不是靠账本活着的。"
海棠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很安静。
"我给你打个比方。"她说。"济世堂里有三样东西:药柜、药方、药引。"
"药柜是装药的。药方是治病的。药引是把药送到该去的地方的。"
"你的账本就是药柜。里面装着你经历过的事。现在药柜坏了——抽屉拉不开了,里面的东西拿不出来了。"
"但你这个人——你不是药柜。你是开药柜的那个人。"
老麦听着,没说话。
"药柜坏了,可以修。里面的东西拿不出来,可以重新装。但你——只要你还在,你就还是镇长。"
她回过头看着他。
"你忘了多少事不要紧。你没忘的那些——才是真正重要的。"
那天夜里,海棠帮老麦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他所有的账本收起来,摞在一起,用绳子扎好,放进议事厅后面的柜子里。
"这些先不看。"她说。"明天让巧娘帮你抄一份副本——她字写得好,又快。正本留着,副本你从头开始记。"
"从头?"
"从头。"海棠说。"从今天开始。"
老麦看着那个装满账本的柜子。
那是他三个月的心血。每一笔账、每一件事、每一个决定——全都记在里面。现在那个柜子关上了,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。
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签过多少文书、翻过多少账本、给老槐树浇过多少桶水——他不记得了。但他知道这双手会做这些事。就像你知道自己会走路,不需要记得学走路的过程。
他拿起一支新笔,铺开一本空白册子。
在第一页写下了——
归心镇,瑞禾三年六月初二。晴。
老麦失忆。旧账封存,新账另起。
海棠曰:忘了多少事不要紧。没忘的那些,才是真正重要的。
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。
字迹很稳。跟旧账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他笑了。很小的一个笑。
第二天,镇上的人都知道了镇长失忆的事。
反应各不相同。
巧娘说:"没事,我记得。麦镇长忘了的事,我帮他记着。"
阿旦说:"我巡更的路线不会变。镇长记不记得,更照敲。"
小曲从茶馆送了一壶茶到议事厅。"麦镇长,慢慢来。急不得。"
星火说:"要不要我帮你画一张镇子的地图?你原来那个画得太丑了。"
老麦被最后这句逗笑了。
后来的日子里,老麦重新学了一遍怎么当镇长。
不是从零开始——他知道怎么当镇长。他只是不记得那些具体的事了。所以他重新走了一遍街,重新看了一遍每一间铺面,重新认识了每一个人。
有些人他本来记得——阿旦、海棠、巧娘。这些人的名字和脸他从来没有忘。
有些事他需要别人提醒——"麦镇长,上个月你答应过我修屋顶的。""麦镇长,角落牙行的租金该结了。"他就把这些事重新记在新账本上。
一个月后,新账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摞。
他翻开旧账本做对比——旧账本上的事,有八成他都从别人嘴里重新听到了。剩下两成——永远找不回来了。
两成。
不算多。
很多年以后,阿碧在镇志里记了这么一笔——
瑞禾三年六月初二,镇长老麦失忆,旧账封存,新账另起。
镇民无一人因此离去。众人曰:镇长忘了事不要紧,我们帮他记着。
一月后,新账八成与旧账吻合。余二成,永佚不存。
老麦曰:八成够了。
她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账本烧了可以重记。人还在,账就在。
有一天晚上,老麦坐在老槐树下乘凉。
阿碧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"麦镇长,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"
"问。"
"你失忆的那天晚上,最怕的是什么?"
老麦想了想。
"最怕的不是忘了事。"他说。"最怕的是——我忘了事之后,这个镇子就不认我了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发现——镇子认不认我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还认不认这个镇子。"
他看着远处的街道。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。
"我还认得。"他说。"路还是那条路。人还是那些人。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。"
"那你的账本呢?"
老麦笑了。
"账本?"他说。"账本是死的。人是活的。"
他拍了拍身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得手心有点疼。
"这棵树我浇了多少桶水我不记得了。"他说。"但它长得这么好——这说明我浇的那些水,它都记着呢。"
归心镇志 · 第三卷 · 危机录 第十六章 · 镇长失忆 说书人阿碧 撰
「账本烧了可以重记。人还在,账就在。」——老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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