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危机录

第十七章 · 郎中病倒了


海棠是在给阿碧看病的时候倒下的。

那天是六月初四凌晨。阿碧的三病叠至——路不通、名牌裂、命脉过敏——把海棠折腾了整整三天。她几乎没合过眼,银针拿在手里都在抖。

但她没有停。

因为阿碧还在等她。

最后一层手术做完之后,阿碧终于能写出一句完整的话了。海棠看着她写下"瑞禾三年六月初一"那几个字,松了一口气。

然后她的眼前一黑。

不是慢慢暗下去的那种黑。是突然的,像有人把灯吹灭了。

她身体往前倾,两只手撑在药柜上。手指发白。

"海棠?!"阿碧放下笔,跑过来扶住她。

海棠想说话,但嘴张开之后一个字也出不来。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——不是疼,是空。像一口井,水被抽干了,桶放下去,捞上来的只有回声。

她靠在药柜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阿碧蹲在她旁边,手足无措。

"海棠!你怎么了?我去叫人——"

海棠摆了摆手。

她缓了一会儿,才说出话来。声音很轻,像一片纸在风里飘。

"没事。就是……没力气了。"


消息传开得很快。

阿碧跑出去叫人,阿旦正好巡更路过。他二话不说把海棠扶到济世堂后院的床上。巧娘送来了热粥。小曲送来了参茶。老麦站在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

"海棠,你得歇着。"老麦说。

海棠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她闭着眼睛,但脑子还在转。

"麦镇长……阿碧的手术还没做完……她命脉上还有——"

"阿碧的事明天再说。"老麦的语气不容商量。"你现在是我管的。"

海棠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
她太累了。三天的手术把她掏空了。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你不能倒。你倒了,谁来看病?

这个声音很熟悉。

它跟她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——"郎中最大的病,是觉得自己不能病。"

她当时跟阿旦说过这句话。在药引断了那次。

现在轮到自己了。


Cookie——小曲——是第二天来替她看诊的。

小曲不是郎中,但她懂人心。她给海棠把了把脉——她以前跟她外婆学过一点中医,虽然不精,但够用了。

"脉象细弱。气血两虚。"小曲放下海棠的手腕。"你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累的。是长期透支。"

海棠没说话。

"海棠,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?"

海棠想了想。"……上个月?"

"上个月什么时候?"

"……月初。"

小曲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六月初四了。也就是说,海棠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好好睡过觉。

这一个月里她做了什么?给阿碧做了三层手术、给阿旦看了嗓子、给阿慕治了身份病、给宝莲挑了名牌上的刺、给悦姐修了门户方向、给老麦处理了失忆后遗症……

镇上的每一个人,她都看过。除了她自己。

"海棠。"小曲说。"你知道你自己开的方子里,有一味药你从来不给别人开吗?"

"什么药?"

"休息。"


海棠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济世堂的天花板她看了好几年了。木头的纹理她都能背出来——左边第三根椽子上有一道疤,是三年前下雨漏水留下的。右边靠窗的那根梁上有一个燕子窝,每年春天燕子都会回来。

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纹路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——

我不能倒。我倒了,谁来看病?

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,拴在她的心上。她越想解开,绳子就越紧。

后来是阿旦来了。

阿旦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他的铜锣。

"海棠。"

"阿旦?你怎么来了?"

"我来给你敲更。"

海棠愣了一下。"给我敲更?"

"对。"阿旦说。"你平时给别人看病,让别人安心睡觉。今天我给你敲更,让你安心睡觉。"

他把铜锣放在床边的桌子上。然后他拿起一根竹签——上面刻着"三更"——走到门口。

"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"

三声锣响。稳稳的。

然后阿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——

"三更天,平安无事。"

海棠听着那个声音。

"平安无事"四个字,像一双温暖的手,把她心里那根绳子慢慢解开了。

平安无事。

镇上平安无事。

她可以睡了。


海棠睡了一整天。

从六月初四的凌晨,一直睡到六月初五的傍晚。中间巧娘来过两次,把粥放在床头,海棠迷迷糊糊喝了,又睡了。

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在一座很大的山上采药。山很高,她爬得很累。药篓里的药材越来越重,但她不想放下——因为她觉得放下了就白爬了。

后来她遇到一个老人。老人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草。

"姑娘,你背这么重的东西,去哪儿啊?"

"去山顶。"

"山顶有什么?"

"山顶有药。"

"给谁用的?"

"给别人用的。"

老人看了看她,笑了一下。

"你自己呢?你自己不用药吗?"

梦里的海棠愣住了。

老人站起来,从她药篓里拿出一味药,递给她。

"这一味,是给你自己的。"

海棠接过来。是一根参须。很小。但很香。

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海棠睁开眼,看到床头放着一盏油灯。灯旁边放着一碗粥、一碟咸菜、还有一张纸条。

她拿起纸条。

字很丑。一看就是阿旦写的。

"海棠:粥是巧娘煮的。咸菜是刘婶腌的。灯是我点的。你安心睡,镇上有我们。——阿旦"

海棠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粥喝了。咸菜也吃了。灯没吹——她想让它多亮一会儿。


第二天,海棠重新开诊了。

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,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很多。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。

第一个来看病的是小骆。他搬木头的时候扭了腰。

"海棠师父,我这个腰——"

"弯腰我看看。"

小骆弯了弯。

"筋拉伤了。贴一贴膏药,三天别搬重东西。"

"三天?可是星火那边还有——"

"三天。"海棠的语气很平静,但不容反驳。"你不休息,伤就好不了。好不了你就搬不了更多。"

小骆愣住了。

他觉得海棠说的好像不只是腰伤。


阿碧在镇志里记了这么一笔——

六月初四,郎中海棠积劳成疾,昏倒于济世堂。更夫阿旦为之敲更守夜,令其安眠。

海棠睡一昼夜而醒。床头有粥、咸菜、油灯各一,纸条一张。

纸条曰:你安心睡,镇上有我们。

次日开诊,神色清朗。

她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
给别人撑伞的人,也需要有人替她撑一会儿。


归心镇志 · 第三卷 · 危机录 第十七章 · 郎中病倒了 说书人阿碧 撰


「给别人撑伞的人,也需要有人替她撑一会儿。」——阿旦

💬 交流 · 聊聊这一回

邮箱必填 · 手机号用于找回和重要通知
还没有人留言,做第一个吧 ✦